风投的原罪

See English Version: Original Sin of Venture Capital

前段时间Lubin团队过来跟我聊一个创业大赛的商业计划。我不小心泼了一波冷水,因为她们反复探究我认识的比赛评委们的偏好,准备按照评委们的口味去量身打造出一个更容易得奖的计划。今天又聊起了她们的参赛项目,很不幸,这回又给她泼了一波冷水。不是因为商业计划不好,而是因为她准备搞好几个商业计划,并行参赛,以提高获奖的几率。泼完冷水之后,我给了最后一个建议:“相信自己的本能,不要相信分析和模型”。

什么是本能?本能就是发现人们有一个需求,而且人们愿意为了这个需求付钱,但是目前没有人能很好地满足这种需求。

这个建议从理论上说是有漏洞的,因为本能也许是错的,分析和模型也许是对的。但是对于创业者来说,为了自己的本能而创业,还是为了风投的钱而创业,是个很重大的原则问题。风投应该为了你的本能来服务,而不是相反。说的难听点,如果风投喜欢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人家雇几个大学生不就完了?干嘛投你?

如果本能错了怎么办?执着错了怎么办?我的想法是,本能错了一次,再试第二次,如果连续几次本能都错了,那就说明你的人生经历不适合创业,也不用强求。如果有一次本能对了,你就成功了。

一个健康的商业模式应该是一个简单明了的模式。Guy Kawasaki甚至说:现实生活中所有的商业模式早已被古人发明并运用了几千年,如果有个创业家号称自己发明了一个全新的商业模式,那只会当作一个笑话。

互联网行业的商业模式,本质上也基本遵循了传统社会里的规则(见《互联网商业模式备忘》),很不幸的是,近几年泛滥的风投导致人们在匪夷所思的商业模式中迷失了方向。

一个网站率先提供收费的在线文件存储,本来是个很好的商业模式,你付钱,我提供产品,你爱我的产品,我爱你的钱,多么和谐啊。结果几个月之后,出现了10家免费的在线存储网站,最后搞得一家都不赚钱

一个网站花了巨资开始提供收费的企业邮局,一个月后出现了10家免费提供企业邮局的网站,搞得一家都不赚钱

一个网站辛辛苦苦攒够了几万个手机铃音,刚提供付钱下载,一个月后出现了10家可以免费下载铃音的网站,又搞得一家都不赚钱

一个网站好不容易开发出在线的office办公软件,刚开始收费,一个月后就出现了10家更为强大的免费在线office,还是搞得一家都不赚钱

。。。。。。

一个产品或服务,出售方需要花费成本(研发、营销、带宽等),理应收取高于成本的价格,可以是到了互联网上,即使你的收费非常合理,也会有n个竞争对手大推免费,甚至还倒贴,亏钱跟你抢客户,目的只有一个:靠免费吸引大量用户、逼收费的公司倒闭、最终垄断这个行业。

这种做法在传统行业叫做“倾销”,属于违法行为,几乎所有国家都有反倾销法,唯独到了互联网上,大家觉得“免费”理所当然,很有意思。

倾销的背后,必然需要强大的资金支持,揭开神秘的面纱之后,真正在搞鬼的就是——风投。

这是风投的原罪之首:制造倾销,扼杀行业。

本来大家能赚钱的行业,只要被风投看上,肯定要乱套,最简单的招数就是免费倾销

视频巨头土豆优酷之间的旷日持久的战争,本质上就是几大风投之间的血拼,一千万美金能把你的Alexa烧到前300位,那我就再拉两千万美金,烧到前100位,你看了不爽,又去拉个三千万美金,烧到50位。。。你争我夺,拼死拼活的,就是两个数字的差别,网民们躲在屋子里咯咯直笑:这两个傻x烧了上亿美金,搞了这么快的CDN服务器,咱看免费视频真爽,盗版DVD都不用买了。

前段时间金融危机刚来的时候,跟优酷的投资人吃饭,问起:“土豆资金吃紧、开始转型了,你们家优酷现在如何?”,对方答约:“优酷很不错,它的Alexa Rank是最高的,流量比前几位视频网站加起来的总和还要高呢。。。”我没有再问下去了,明显是答非所问,把我也当成风投了。

这是风投的原罪之二:资本驱逐价值。

人们衡量一个公司的价值,本来应该看它自身的盈利能力、抗风险能力、持久生存能力等自身的价值。可到了风投手里,这些价值变得毫无意义,资本和数字冒充成了真正的价值。

一家洗衣店,本来一年赚10万块钱,IDG进来说,我给你投1000万,占10%的优先股,于是这家洗衣店的市值立即彪升到了1个亿,很多人来看热闹,但是这家店每年还是只赚10万块钱。一年后,IDG把10%的股份高价卖给了新来的软银,卖了3000万,于是这家洗衣店的市值立即变成了3个亿,可是这个时候,洗衣店里付钱的人并没有变,洗衣服的利润也没变,还是一年赚10万。

看清楚了没?一家公司能创造的价值没有显著变化,但是表面价值(买卖价格)被风投们不停的操作。这里面只是一个数字游戏,风投更像是个倒爷。

突然,隔壁开了家新的洗衣店,原来是红杉资本刚给了八千万美金,于是买了10万台洗衣机,免费向全世界提供洗衣服务,不仅免费,洗一件衣服还送一个肯德基汉堡。于是那个价值3亿的小洗衣店客户全跑光,连一分钱都赚不到了,濒临倒闭的危机时刻,摩根斯坦利来敲门:给我3%的手续费,我给你弄一份顶极的招股书,把你搞到纳斯达克,5年内融资10个亿! 不行的话,我还能帮你搞成债券,设计很多金融衍生品来卖。

100家风投,就能产生10万家没有价值的公司,表面很光鲜,背后却不停的烧钱、亏本,号称“x年内盈利”,而这个x年无限延长。这么一个病态的商业结构,年轻的创业家们却看着眼馋,梦想自己也拿个几百万美金来烧。“烧钱”本来应该被众人鄙视,现在反而成了成功者的标志。朋友们见面问起的第一句话也是:“风投谈的怎么样了?融资到位了没?” 怪了,风投只是随便聊聊而已,我99%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吐司的盈利上,怎么没人关心盈利?

现在的人已经不相信互联网可以盈利了,别说盈利,能收支平衡就已经是奇迹了,人们都默认互联网创业就是无限期地烧钱、拿风投、再烧钱、再拿风投。。。。。。

这是风投的原罪之三:颠覆价值观

勤俭持家、量入为出,这原本是最纯洁的商业品质,而现在的年轻人却以亏钱为荣,亏的越多,反而越牛x,这是什么世道!

8 thoughts on “风投的原罪”

  1. 写得很不错,说出了我心中的不解之谜,为何互联网公司不是将盈利和企业健康发展作为目标,而是将风投和上市作为终极目标,原来是和风投狼狈为奸,上市忽悠股民!

  2. 风投手里过剩的是资本,正是诱导企业烧钱,然后在一次次的向企业投资的过程中稀释掉原所有者(创业者)对企业的控制权。虽然创业者手中的股份是在升值,但对公司的掌握却从“必然”,变成了“可能”。只有不断地增长、增长、增长,才能保住自己留在自己的公司(两轮融资后创业者仍能保持50%的股份吗?)。而往往创业者会选择资本依赖的增长模式,因为烧钱是最快速、简单、直观、可衡量的“增长”方式。如果一个项目,能够依靠自身滚雪球的方式长大,风投又能在其中有何作为呢?难道上市是企业必须追求的目标吗?
    风投选企业,就像星探到孤儿院里选明日之星,选上了是福分,没选上也是福分。毕竟光环的背后往往更辛酸。

  3. 看到Meditic的帖子,风投的原罪有几点想法,分享如下:

    1, 风投应该为创业者服务,而不是创业者为迎合风投的思路而去指定一个计划来。

    这点我是非常同意的。学校里一些创业技术大赛,搞的是空对空的东西,我用空的投资,让你拟定计划,去做空的事情,双方都没个谱。当然有些是因为条件所迫,而不得不”纸上谈兵“。但是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双方都脱离实际。投资方会根据自己的好恶,而不是实际情况来评判一个项目的好坏;同样的,为了能够获胜,学生也不得不做出满足投资方要求的举动以迎合对方。

    以前巴菲特举过一个例子,特别形象。大体是说:有人钓鱼,用的不是真正能钓上鱼的钓子,而是用色彩斑斓,非常花哨的钓子来钓鱼。目的呢?不是为了钓鱼,而是给你看,你看我的东西多么好,来投资我吧~~

    所以,创业真正需要的是去做,而不是谈风投。即使谈,那也是辅,做才是主。

    2, ”人们衡量一个公司的价值,本来应该看它自身的盈利能力、抗风险能力、持久生存能力等自身的价值。可到了风投手里,这些价值变得毫无意义,资本和数字冒充成了真正的价值。“

    VC(Venture Capital) 风险投资要做的是什么?他们要发现未来能赚钱,而且是大钱的公司。他们是以发现下一个Google,百度为己任的人。Google,百度,哪一个不是烧钱烧到晕的公司?大型互联网公司中,能够快速实现收支相抵的还是绝对少数。他们要的是能够急速扩张的,扩张速度要快的惊人的,那么就往往是烧钱的。但烧钱无所谓,只要是未来能吃上肉,现在少吃些米也没什么大碍。所以,VC是生活在未来的人,他们的眼睛长在头上,看的是遥远的星空;同时,和我们一样,他也要脚踏实地的走路:VC的钱也不是凭空而来,他们也有业绩考核的要求。一般业绩考核会要看财务报表,可是对于广大种子期,早期,乃至部分成长期的企业来说,他们的财务报表都是没法看的:全是成本和费用类科目,没有盈利。年年亏损年年搞,任何一个会计人员在这张报表上看不到一星半点优良企业的影子。会计是保守的,所以财务报表这类的保守的东西注定是无法预计一个正在烧钱期的发展性公司的未来的。那靠什么?靠资产?要知道Google的第一个办公室是朋友租的车库!资产也不靠谱。人要扮演上帝,通往上帝之路,他们可以掌握的就是:市场占有率,用户增长率/粘着度,收入增长率(可能有)等现实数据。这些数据就成了VC在聊天时候的立足点,也是他们走向未来的起点。所以也难怪,他们根本不关心现在那些被投资公司的财务状况,那是财务应该管的事。

    3, “免费竞争=倾销”

    其实任何一个市场,有人做得好,就一定会有人模仿。这几乎是固定的规律。每个行业都有一个进入门槛,低的比如卖黄瓜,卖土豆,那个嘛,几十块就可以去做;高的嘛,比如搞芯片,搞电子,那就至少需要有千八百万才可以搞。互联网行业的进入门槛并不高,投入几十万,几百万,就可以有效果,有效果了,我就可以把初始投资再卖给别的VC。所以对VC来讲,互联网的进入门槛并不高。门槛低有个坏处,就是竞争者一定会多。所以你可以看到中国卖黄瓜的一定比卖芯片的人多。不光在全国各地卖,有的甚至还在一个菜场的隔壁铺位卖,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不一个人卖就得了呢?这样利益可以最大化嘛。但是如果这样想,就忽视了一件事:消费者的福利。卖黄瓜的人的利益需要维护,买黄瓜的也一样。而维护他们的利益的人,不是VC,不是政府,而是市场看不见的手。很显然,VC挤破头搞同一个产业,看上去是很笨,但其实他们也是受到市场看不见手的影响:互相竞争,优胜劣汰。中国的视频网站最终会结束群雄纷争,进入一个相对平衡细分市场,并且开始以自身的服务收费。例如我们看中国的门户网站,新浪,搜狐,网易。他们看似一样,都是做门户,但其实又各有不同。新浪侧重博客,搜狐侧重无线增值业务,网易侧重游戏。他们的表现是很不俗的:仅仅到2005年上半年,新浪、搜狐、网易市值就分别达到了15亿美元、7亿美元、23亿美元。他们并没有因为竞争而导致死亡,反而在竞争中存活下来,并且远比原来要活得好,活的大。反观这几个门户网站在当年创立初期,也没少烧钱,而且他们的初期争夺也是一样–免费。

    试以此与仁兄探讨互联网以及风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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